迪巴尔斯基的外祖父是斯特凡·杰罗夫斯基（Stefan Gierowski，1925-2022），他被誉为二战后波兰先锋派艺术的领军人物，是欧洲最杰出的抽象艺术家之一。在其职业生涯中，杰罗夫斯基在众多国际展览中展出，包括1959年的“青年艺术家巴黎双年展”、1961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展览，以及1968年的威尼斯双年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斯特凡·杰罗夫斯基的艺术”曾在上海复星艺术中心再次展出，展览全面回顾了艺术家从20世纪五十年代末到2022年去世的艺术生涯，揭示了艺术家的实践与成就如何对现代艺术史中的“西方故事”构成挑战。

　　1918年，波兰在失去主权国家地位123年后重获独立；七年后，杰罗夫斯基出生。在无忧无虑的童年里，杰罗夫斯基萌发了成为画家的冲动。但随着二战的爆发，这个梦想一度变得遥不可及。“我在战争年代长大，战争的漩涡也将我裹挟其中。”在保家卫国的大业面前，他的绘画兴趣只能退居二位。

　　1945年-1948年，杰罗夫斯基在克拉科夫美术学院接受艺术教育。现代艺术思潮如浪般涌来，意大利的未来主义、俄国1920年代的一系列艺术运动、法国印象主义……以及方兴未艾的抽象主义。“很快，真正的抽象艺术就出现了——当时这些作品带给我们的冲击坚持难以想象！”他曾表示。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际，欧洲艺术家无法不拷问自己：经历过如此的残酷后，艺术还能做什么？艺术评论家、作家、历史学家罗伯特·休斯（Robert Hughes）注意到，经历了一场文明的浩劫后，艺术家又一次对超验的抽象产生兴趣。早在1915年，保罗·克利（Paul Klee，1879-1940）就说过一句后来被证明颇有先见之明的话：“世界越恐怖，艺术越抽象。”上一次抽象潮流出现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是抽象艺术的杰出先锋。

　　Stefan Gierowski 在波兰华沙的工作室内部。木质地板与画架很和谐地充满了整个空间。落地的玻璃门窗让自然随时浸入，舒适且开阔。

　　休斯认为，得益于康定斯基的画作在1940年代的纽约持续被展出、引发关注，表现主义和超验主义的变种在美国主宰了二战后的“先进”艺术。抽象表现主义的代表人物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1912-1956）就在多个方面受到了康定斯基的影响。

　　创作于1981 年的布面油画《画作 CDLIX 》挂在客厅的墙上，与空间有和而不同的奇妙。

　　艺术史学者夏洛特·马林斯（Charlotte Mullins）指出，至1956年（这一年美国画家及抽象表现主义运动主要力量——波洛克不幸在一场交通事故中丧生），纽约已取代巴黎跃升为西方艺术世界的中心。将物体和叙事逐出画面、关注色彩和平面性的抽象表现主义不仅是美国艺术家在艺术形式上取得的突破，还在文化和政治层面产生影响。冷战时期，美国政府通过支持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展览，向世界展示美国作为一个充满活力和民主的国家，与苏联形成鲜明对比。

　　艺术史很大程度上是被西欧和美国的艺术评论家和历史学家撰写的。这意味着，像杰罗夫斯基这样英语世界以外地区的抽象艺术家很容易被艺术史边缘化，更不要说杰罗夫斯基成长和生活的国家深受苏联意识形态影响。

　　据杰罗夫斯基本人回忆，1950年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开始影响作为苏联卫星国的波兰，波兰艺术界的氛围一夜间变得严肃而压抑。因此，他的个人发展和艺术探索曾在多年里趋于停滞。在最痛苦黑暗的时刻，他只能告诉自己，“就这样画，画，画下去——努力在具象绘画中寻求突破。”1956年和1957年之交，随着斯大林的去世，波兰的文化政策开始松动，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不符的作品开始渐渐被一些竞赛和官方展览接受。1957年，杰罗夫斯基正式转向抽象主义。1961年，他的个展在巴黎开幕。

　　前伦敦当代艺术学院院长菲利普·多德（Philip Dodd）是杰罗夫斯基中国回顾展的策展人。在他看来，再怎么强调第二次世界大战对艺术家的重要性都不为过：“民族主义曾使世界变得面目全非，而抽象语言提供了希望，即一种能够被全球各地的艺术家本地化的‘共同语言’。现在我们可能很难理解，二战后艺术家曾在抽象主义中寄托了乌托邦的希望。许多转向抽象主义的艺术家曾亲身参战。杰罗夫斯基是一位重要的战后波兰艺术家，经历了斯大林主义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正统艺术观，在其作品中涉足科学、太空旅行和精神领域。他的兴趣与我们当下的兴趣是如此契合，这让他比三十年前更具当代感。”多德告诉《安邸AD》。

　　1959年，英国科学家、小说家C.P.斯诺（C.P.Snow）里德讲座（Rede Lecture）提出了著名的“两种文化”概念。在这次演讲中，斯诺强调了科学与人文学科之间的显著分歧，指出这种分离阻碍了社会问题的有效解决。他观察到，人文知识分子与科学家通常缺乏对彼此学科的理解，导致了“相互不理解的鸿沟”。

　　《20世纪思想史》作者彼得·沃森（Peter Watson）提醒我们注意，科学家常常被刻画为理性、客观的人，但20世纪的科学历程（比如曾在苏联遗传学领域造成极大混乱的李森科事件）证明了科学与其他行业并无明显差异，它并非纯然冷静、自省、理性。反之，艺术家亦非只是浪漫、感性的，杰罗夫斯基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

　　据迪巴尔斯基回忆，成长过程中他发现物理学是他与外祖父之间的共同语言，我意识到他对艺术的理解非常理性，通常基于科学的假设，尤其是物理学领域对光（其本质是一种电磁波）和颜色的定义。在加加林大街外祖父床头的书架上躺着许多相关领域的专著，这些书在我后来正式开始学习物理学的时候都曾翻阅过，其中既包括老派的色彩学理论专著，量子力学史，费曼的量子电动力学讲座，也有关于光和物质的现代理论。这些书和墙上外祖父的画彼此呼应：有些画让我想起震颤的镭射激光束，另一些则像是宇宙射线在气泡室中留下的痕迹。”

　　点、线、面构成了杰罗夫斯基绘画的基本元素，他对这些基本元素的强调常常唤起一种近乎宇宙的共鸣，暗示着画布的微观世界与浩瀚宇宙之间的联系。为了理解杰罗夫斯基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的抽象主义转向，我们需要注意他所处的特殊时代背景——美苏争霸引发的太空竞争令人类对太空和宇宙的认识越来越具体可感。1957年，苏联发射了轨道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促使美国在1958年发射“探索者3号”。1961年，前苏联宇航员尤里·加加林成为绕地球轨道飞行的第一人。太空深刻影响了当时的很多抽象艺术家。

　　Stefan Gierowski 工作室就像一间画廊，他的画与空间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每一件作品都带着当时的记忆，静默地讲着艺术家的不同面。

　　对光与颜色关系的探索是杰罗夫斯基的创作标志。他的抽象画宛如色彩与光影交织的交响乐，每一幅画布都成为色调与光辉互动的舞台。艺术家邀请观众进入一个光既是主题又是媒介的境界，他对光的双重性质的迷恋——既被画作所包容，又似乎从中逸出——为他的构图增添了神秘感与深度。

　　不难发现杰罗夫斯基在创作中对色彩理论的灵活运用。17世纪，人们发现红、黄、蓝可以调配出几乎所有颜色，白色和黑色则可用于调节颜色的明度。19世纪，法国化学家米歇尔-欧仁·谢弗勒尔（Michel-Eugène Chevreul）提出了色彩的“同时对比”法则。他发现，互补色并置时，两种颜色都会显得更加鲜艳。谢弗勒尔的理论对艺术界产生了深远影响，新印象派画家，如乔治·修拉（Georges Seurat）和保罗·希涅克（Paul Signac）通过点彩画法（在画布上紧密排列纯色小点），依靠观者的眼睛在视觉上混合颜色，增强作品的明亮效果。杰罗夫斯基也常常用点彩画法来突出不同颜色的交融和渐变效果。他对纯粹色彩平面的强调则似乎与美国色域绘画流派的代表人物巴尼特·纽曼（Barnett Newman，1905-1970）和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1903-1970）遥相呼应。

　　在多德看来，“斯特凡·杰罗夫斯基非常关注科学且所知甚多，他认为爱因斯坦的理论比任何艺术理论都重要。这种对科学的执着——以及他对光既是物理现象又是形而上概念的理解能力——使他区别于他的美国同行。”

　　在波兰华沙工作室内的每一件作品都藏着Stefan Gierowski 艺术世界的密码，那是如宇宙般浩瀚的世界。

　　近年来，多德在中央美术馆学院美术馆和广东美术馆策划过多场重要展览，2024年，“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率先在广东美术馆展出，2025年在上海复星艺术中心展出。他告诉《安邸AD》，自己一直对那些与中国有智识关联的艺术家感兴趣，希望把他们介绍给中国观众，斯特凡·杰罗夫斯基就是其中一位。

　　“最明显的是，他自己说过他非常尊重中国艺术和哲学，它们有助于他形成自己的艺术实践。他在一个不利的环境下锻造了一种抽象语言，正如1980年代早期的一些中国艺术家。他对太空旅行的兴趣让他成为徐冰等中国艺术家的‘老大哥’，后者近年来在探索太空艺术。而且，斯特凡·杰罗夫斯基对科学与灵性的忠实也让他与当下中国共鸣。”

　　2025年12月19日，展览“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斯特凡·杰罗夫斯基的艺术（1925-2022）”在上海复星艺术中心开幕。

　　多德认为，所有艺术作品都是由观众“完成”的，他们的文化背景决定了他们带着怎样的预期来到艺术作品面前。如果说一个波兰观众观看杰罗夫斯基的绘画时想到的是艺术家与波兰先锋派作曲家维托尔德·卢托斯瓦夫斯基（Wittold Lutoslawski）的联系，那么一个中国观众更有可能率先注意到杰罗夫斯基作品中的“留白”。

　　在《画作CDLIX》等多幅作品中，色彩包裹住画面的边框，微小的色点向内蔓延，消散在画面中心的白色中。这种构图方式让人联想到喜作边角小景的南宋画家马远。

　　斯特凡·杰罗夫斯基（Stefan Gierowski）是战后欧洲最杰出的抽象艺术家之一。上海复星艺术中心的展览是艺术家中国回顾展的第三站——前序展览分别在北京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及广东美术馆新馆。

　　杰罗夫斯基曾如此阐释他对中国画中“留白”概念的理解：“我最欣赏中国画‘留白’的本领，这些空白实际上是画作中非常重要的部分；所有的叙事都通过最简单的工具得以表达——以上是形式部分。除此以外，中国艺术最独特的长处在于诗书画的紧密结合，从而让作品和观念相伴始终。”杰罗夫斯基认为，中国画帮助他确认所选择的绘画类型的正确性或错误性，也让他坚信绘画最重要的使命是传达思想。赵孟頫的《双松平远图》对他产生过重要影响。

　　“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不仅如此，而是如此依然’的世界，而非‘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世界。我们需要认识到，我们彼此相互影响，相互滋养。我认为斯特凡·杰罗夫斯基深谙此理，这正是我将他的作品带到中国的原因之一”多德对《安邸AD》说。